36 1234
发新话题
打印

历史学家,档案馆,尘埃

  
  彭刚先生基于20世纪西方史学理论视野, 对历史事实与历史解释关系的历史学走向进行了梳理。20世纪西方史学理论中关于历史学性质、历史学家工作与过往历史实在之间关系的看法, 可以区分为重构论、建构论与解构论三种观点。在重构论看来, 历史学家的历史是尽可能逼近历史实在;在建构论看来, 历史学家的历史是以特定历史学家的特定视角呈现史家对历史某个面相的理解;解构论则认定, 人们无从突破史料的限制或者说是文本性的限制而触及到过去本身。由此出发, 它们在历史事实与历史解释关系上也持有不同的论点。重构论认为, 历史事实自身就会呈现出意义, 从而支配着历史解释。在建构论看来, 史家对于历史事实的建构当中就包含了解释的因素, 事实与解释并非截然分离。后现代主义史学理论在这一问题上所持立场也即解构论的主要特征, 是历史的文本化、解释对于事实的支配地位以及历史解释的多元论立场。[29]以兰克、阿克顿为代表的“重构论”者所追求的还原历史真实与客观的“高贵的梦想”在很大程度上不过是永远无法兑现的乌托邦, 过去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实是我们无法直接接触到的, 留下来的痕迹是根本无法还原过去历史的全貌的;建构论者的逻辑, 我们熟知克罗齐“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柯林伍德“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的命题, 就历史事实与历史解释而言, 卡尔说得更明白:“过去常说, 让事实本身说话。当然, 这话是不确切的。只有当历史学家要事实说话的时候, 事实才会说话:由哪些事实说话、按什么秩序说话或者在什么样的背景下说话, 这一切都是由历史学家决定的。……正是历史学家按照自己的目的来选择恺撒渡过溪流卢比孔作为历史事实, 可是此前此后有成千上万的其他的人渡过这条溪流, 却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兴趣。……历史学家当然对事实有所选择。相信历史事实的硬核客观独立于历史学家的解释之外的信念是一种可笑的谬论, 但这也是一种难以根除的谬论。”[25]93我们看到的历史更主要的是一种解释, 历史事实本身就包含了解释的因素;至于解构论, 主要是后现代主义学者们的思路。他们认为, “历史学家不能洞穿语言给历史事实蒙上的面纱, 换言之, 历史学家仅能书写文学文本, 而非真相。”[30]276海登·怀特区分“事件”和“事实”, “事件”发生于过去, “事实”则是历史学家们建构出来的。在见证了事件发生的档案中, 由对事件或档案进行评论的相关各方, 由历史学家———他们的兴趣在于对过去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给出真确的记述, 并将其与可能只不过貌似发生过的东西区分开来———来建构。正是“事实”才是不稳固的, 要受到修正和进一步的解释, 并且甚至在有了充足根据的情况下被清除一旁。因此, “事实”———不同于“事件”———是语言学意义上的存在体 (linguistic entity) , “事实”乃是“置于某种描述之下的事件”。“过去”真实地发生过若干事实, 这一点不可否认。然而, 过去本身的若干事实中并不存在任何意义和结构, 历史实在本身是一片没有形式的混沌。在混沌中创造出意义和结构, 正是史家之所为。历史叙事的结构、历史学家所讲述的故事, 是史家施加于过往事实之上的, “过去系幻想的乐土”, “‘过去’本不具任何意义, ‘历史’之有意义, 纯为史家的语艺行为。”[8]71按这种思路, 很显然, 历史解释主导着历史事实。人们能够认识过去, 这是历史学得以成立的前提。然而, 人们所要求于历史学家的, 并不是简单地从史料中挖掘出历史事实, 而是要帮助人们达到对于过往的某个层面或者某个片断的理解。虽然后现代主义以其解构论取向, 将历史文本化, 动摇了传统史学的若干基础, 但是没有也不可能建立起没有史料的历史学, 倒是以解释来主导和支配事实的理论阐释值得传统历史学反思。“‘过去’是不存在的, 试图通过努力重组残篇断片, 为‘一堆遗体’恢复生命, 是一种错误的幻想。常规的历史学便是在这样的幻想中失足的。”[20]56

——地方历史文献研究中的“史料”与“解释”——《西华师范大学学报》“地方历史文献与文化”专栏编辑手记 杨和平 西华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17-05-25
上文链接:
http://www.danganj.net/bbs/viewt ... ;extra=&page=44
439#
下文链接:
http://www.danganj.net/bbs/viewt ... age%3D1&page=13
125#

TOP

  
  二、史学家的话语权力
  沿着上面的话题, 又可以把这种“历史一”说成是“实际历史”, 而把这种“历史二”说成是“书写历史”。而值得注意的是, 无论那被理解为“裂缝”还是“弹性”, 在“实际历史”和“书写历史”之间的差别, 总是构成了人类历程中的一股很特别和很微妙的张力。
  
  正因此才导致了, 尽管“历史学家”或“史官”这类职业, 算得上最早出现的社会分工了, 然而他们不断宣告过完成的工作, 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需要返工。无论如何, 受制于上述两种历史维度的互动, 人类任何有意识地“书写”出来的自身历史, 从来都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 也从来都无法处于稳定的状态。所以, 即使人类的历程还部分地享有“连续性”, 那“连续性”也要同时来自上述两种“历史”, 尤其是来自这两种“历史”之间的相互牵制。
  
  当然也可以说, 我们由此才看到了人类的主动性。就像“学会了撒谎”在发生心理学中, 并不意味着儿童的道德缺陷, 反而会属于他们智力进展一样, 尽管所有的生物都有它们自然的历史, 却毕竟只有“晚期智人”这种动物, 才会更加自觉和警惕地回顾自己的历史。而且, 他们还相当自觉地, 就叠加应用着这两种留下自身刻痕的行为, 也即先在真实层面留下了历史的行为, 后又在虚拟层面涂抹上历史的书写, 来更加积极地规定着今后的方向。与此同时, 也正是通过这样的双重创造行为, 他们才能作为超出个人生存瞬间的力量, 影响到将要接续的未来历史发展。
  
  只可惜, 陷身于现代职业分工中的人们, 即使正从事着专业的历史书写, 也很难再像先贤那样自觉地意识到:那些专事描摹或修饰过往轨迹的人, 在“形塑以往以图影响今后”的方面, 从而在“勾连出过去与未来”的连续性上, 并非只属于一些被圈养在高楼深院里的, 百无一用的或可有可无的书生;正相反, 他们从来都享有着历史的主动性, 甚至默默垄断着对于人类社会的、令人生畏的巨大话语权。

  当然也正因为这样, 在代际公平的意义上, 那些生于后世的、必然受到前人决定性影响的个人, 也同样可以拥有他们自己的、作为一种平衡的主动性, 也就是说, 他们在必然有所继承的前提下, 又必然希望去修正既定的历史轨迹, 从而至少去部分地反抗前人为自己留下的这种“宿命”。进一步说, 他们这种进行部分矫正的努力, 也注定会在两种“历史”的维度上同时展开;而且, 他们在“书写历史”方面付出的虚拟努力, 也一定会去配合他们在“实际历史”中做出的现实努力。
  
  在这个意义上, 应当高瞻远瞩地意识到, 尽管不能去亲身地返回到过去, 去更改“历史一”中的实际进程, 然而, 这些同样禀有了主动精神的、因而同样掌握了话语权力的史学家, 仍然可以通过对于“历史二”的涂抹与修正, 来微妙地调整从古到今的轨迹, 从而扭转和矫正这种轨迹的延伸方向。正因为这样, 这种总是在不知不觉地发生着的、对于历史导轨进行“扳道岔”的工作, 绝不只是什么“茶杯里的风波”, 倒可能演示着充满了戏剧化的“反权力”。

——论史料的颠覆性 刘东 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17-09-15
上文链接:
http://www.danganj.net/bbs/viewt ... d=484693&page=8
下文链接:
http://www.danganj.net/bbs/viewt ... page%3D1&page=5

TOP

  
  每一次经过这个商店,我都停下来,从前窗看进去,在这条街上难得有东西引起我的好奇。如果由于着迷和被吸引而观看,观看总是不知不觉、出乎意料的,什么样的吸引力使其可见呢?尽管我很清楚我所看的或许只是在我们周围许多所谓的有用的东西终究过时的一个实例,是什么一次又一次吸引我看呢?如此被吸引,我或者其他像我一样的人看什么呢?或者希望看到什么?我不是目光特别敏锐,却盯着这些损坏的电话、陈旧的打字机、缠在一起的电线、粘糊糊的键盘、已经褪了色的商店招牌、生锈了的收银机等等———所有的看上去更像是废弃物,更适合放在囤积者的地下室或阁楼上———我禁不住想,它们不像是真实出售的东西,而是为自己收集的,即为了讲述一段它们怎么样以这种方式被堆积在这里的故事。准确地说,是堆积在玻璃窗户后面,因为它们一旦来到这里就停止了工作,这些看起来像垃圾一样的东西———所有都是不能生物降解的,因此幸存下来目击自己变成废弃物———被赋予了一种新的生命、再一次生命,或者说来世的生命,这新的生命在人行道边它们的新办公室里,证明了比它们之前确定的实用性更多的价值和意义。以这种方式幸存下来,它们(再次)出现,不再是作为被这个商店主人可能由于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原因而保存下来的单纯的废弃物或垃圾,而是作为装点门面的人工制品,具体表达了已经在它们身上留下痕迹的来来往往的历史。的确,它们不仅仅是相关的或偶然并列在一起的,而是被明确地放在一起,所形成的可以称作是特色档案馆,各种东西的收藏室(Kunstkammer),它们能被看作属于收藏室以及在收藏室中他们所属背后的故事是征候性地耐人寻味的。

——论手指与物:开场白 张正平; 杨宇静 文学与文化 2016-08-15
全文摘要链接:
http://www.danganj.net/bbs/viewt ... age%3D1&page=17
下文链接:
http://www.danganj.net/bbs/viewt ... page%3D1&page=9

[ 本帖最后由 伍振华 于 2018-1-9 09:09 编辑 ]

TOP

  
  历史学家米什莱则提供了另一个场景。他于1830年就任皇家档案馆的部门负责人,在面对浩如烟海的档案,尤其是事关大革命的档案时,他写下了这样一句话:“随着我吹起了它们的尘埃,我看到它们站立(se soulever)了起来。”3为无名的人民书写历史时,米什莱将档案上的尘埃视作其化身,进而档案亦变为了这场“起义”1的隐喻。档案馆里布满了这种“历史性”尘埃,历史学家在故纸堆里不停翻阅时将它们带入空中并且吸入体内——米什莱后来患上了严重的偏头疼,罗兰•巴特将之命名为“历史性偏头疼”:“米什莱把历史当作食物和养分来汲取,结果是,他为它付出了生命:不仅是他的劳动和健康,甚至还有他的死亡。”2在这句话里,尘埃就是历史本身,米什莱将历史看作他的生命/营养,可是历史/尘埃同时也是“神圣的毒药”3。历史与尘埃,历史学家与头疼,这些意象在档案中被连接了起来,使其呈现出一种弥散的属性或某种生命与解放的潜能,以及针对被保管的、确定的历史的批判性倾向。恰如卡特琳•斯蒂德曼所言:“档案于是成为了穿越历史活动的潜在记忆场所,作为少数现代性想象的领域之一,得以从一个来之不易且被精心建构的地点回返至一个无边界与无限制的空间,使我们避免被‘软禁’的命运。”4

上文链接:
http://www.danganj.net/bbs/viewt ... d=486228&page=4
下文链接:
http://www.danganj.net/bbs/viewt ... age%3D1&page=18

TOP

  
  所谓档案的幽灵化, 是指人们对于档案只知一味地保护, 而不把它视为记忆加以建构, 也就是说, 人们只用档案记录过去和历史, 而不以档案面对现实, 更不会依凭档案走向未来。
  ……
  二、档案与档案馆的“幽灵化”
  档案与档案馆的“幽灵化”不是单方面原因造成的, 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下面, 我们从人们对档案和档案馆的偏激认识、档案的法规制度和档案管理实践三个方面分析其成因。
1. 人们对档案与档案馆的认识的局限性。
档案和档案馆收入的都是已经成为“过去时”的东西, 如文件、案卷和全宗, 既有活人的东西, 也有死人的东西, 就像一个巨大黑洞在吸纳被世人抛弃的一切。讲得好听些, 说档案馆是记忆的殿堂, 但在实践中很可能将档案馆变成记忆的坟墓。这种抹去符号的想法和做法使档案成为“幽灵”, “在知识形成的构成中并进而在整个社会中处于隐形状态”[2]。

——档案“去幽灵化”的可能、路径及意义 朱力 兰台世界 2018-04-06
下文链接:
http://www.danganj.net/bbs/viewt ... age%3D1&page=14

TOP

引用:
原帖由 伍振华 于 2018-6-11 16:41 发表
  
  上述不同学科对“事实”的思考,均否定事实的客观性和恒定性。如果说,“过去”是客观存在的世界,没有恒定的目的和固定的“用途”;“事实”则像散处于这个世界的建筑材料,史学家如同建筑师那样,需要作出选择才能构建自己的楼房。学者指出:“过去人们习惯于说事实本身会说话。这并不确切。只有在历史学家需要它们时,事实才会说话:是历史学家决定用什么事实,让事实处于什么次序和语境。”⑦这样看来,在历史研究中,纯粹反映客观存在与客观事件的绝对真实,是个体史学家无法达到的。
  ……
  
http://www.danganj.net/bbs/viewt ... page%3D1&page=2

TOP

 36 1234
发新话题

郑州档案数字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