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学家的两副笔墨 (关于学术写作)
发表日期:2008年2月15日 出处:社会学家茶座第24辑 作者:陈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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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闻美国社会学教授埃里克·奥林·赖特的大名,还是在北京读研究生的时候,因为与朋友一起翻译了一本赖特教授集数十年之功的,关于阶级研究的精彩著作《后工业社会中的阶级》。这本书作为《剑桥集萃》丛书之一,2004年由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最近明尼苏达大学高级研究所邀请赖特教授作一个关于真实乌托邦(Envisioning Real Utopians)的演讲,社会学系顺便邀请赖特教授与社会学系研究生作一次非正式的谈话。因此,笔者有缘会面这位当代新马克思主义者的重要代表人物。
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说:“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作为社会学家,一方面解释世界,另一方面也在改造世界,其中重要的方式之一,就是向社会发出自己的声音。写论文和写书既是职业社会学家们评职称的最重要依据,也是他们发出自己声音的最主要途径,既是向学术界,也是向社会汇报自己的研究成果。但是对于研究者,特别是即将以社会学研究为业的研究生,区分这两种表达研究成果的方式还是有益的,它可以告诉研究生学习的重点在哪里。这里对笔记作些整理,加上一点个人感想,以飨读者。
记得郑也夫先生谈过两种学术动力:经世济民和智力游戏,缺其中一个都很难支持一个学者持久的研究动力。赖特在谈话中,在讲述写论文和写书的区别之前也强调了大概同样的意思。一个学者,一方面有道德感和价值感,一方面还要有智力上的为学术而学术的兴趣。道德感促使学者去利用知识改变世界。对社会学家来说,解释社会的同时改造社会,就要以写论文和出书的方式向社会发出社会学家的声音。虽然专业学者们通常很强调自己的学科范围或者边界,而有些像沃勒斯坦这样的学者则是以社会问题为中心,作跨学科或者不讲哪门哪科的研究。赖特本人是喜欢以问题为中心作研究的。他当年选择社会学作为职业,也就是看中了社会学边界的模糊性和对激进视角最富有开放性的优点。他同时也强调,保持学科的边界还是有必要的,可以以该学科的视角或者理论优势贡献给问题研究或者其他学科的发展。但是不管是学科的发展还是跨学科的交流,以及向社会发出社会学家的声音,论文和书籍都是最主要的沟通工具。但是,这二者是有重要区别的。认识这种区别,不仅对专业培训的学生有意义,对其他学者的学术生涯也可有所启迪。
赖特教授从以下诸方面区分了写论文与写书的不同。
读者对象(audience),也就是作品的读者是谁。论文的对象是社会学家,是写给同行的,所以要使用专业术语,并遵循写作规范。而书籍是为一般受过教育的大众(educated public)了解社会学家的研究成果而写的,要尽量容易为大众理解,避免行话和枯燥烦琐的推理论证。
最近几年,公共社会学发展很快,以美国社会学前会长麦克·布洛维(Michael Burawoy)教授等人为代表的社会学家,就极力提倡社会学家不仅要在自己的学科里做事,还要走出书斋参与到社会,把知识传递到社会大众,产生社会影响。在这方面,学者的成果为媒体报道或者引用,或者学者直接为媒体写普及文章,甚至走上广播电视,都是很好的公共社会学实现参与社会的途径。越来越多的社会学家们重视其公共社会的参与。有不少社会学系如果系里某位教授的成果被媒体报道或者引用,或者上了电视,都作为重要的光荣事情传达给师生,并贴到网站上。有的学者在求职简历上还不忘写上自己的研究为哪些媒体所报道之类的内容。明尼苏达社会学系最近几年每年都颁发一次公共社会学家奖,奖励一位在公共参与上成绩突出的社会学教授。
认知模式(cognitive modality)不同。论文是专业学科的认知模式;而写书则是知识分子式的,跨学科或者非学科的。对这一点,我不是很理解。但是,赖特举了这样一个例子:20世纪80年代,他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和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之间有一次两难选择,但是因为当时的伯克利培训学生重视写书,而威斯康星重视学术论文的写作,他最终选择了威斯康星大学。
培训逻辑(training logic),也就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培养研究生。以论文写作为方向的培训是师傅带徒弟的作坊式培训,老师做项目,学生跟着做,负责某个方面,在完成项目研究中一步步培训学徒。赖特在长达数十年的社会阶级研究项目中,就曾经同时有十几个研究生作为助理研究员。笔者和朋友翻译的《后工业社会中的阶级》就是主要取自“阶级分析比较研究项目”发表的论文,在论文修改的基础上而写成的。而写书就不同了,就是到图书馆和咖啡屋去找资料和有趣的东西。从后面的几点区分里,我们也会体会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记得费孝通在回忆帕克教授在燕京大学给学生上第一节课时说,他是来教他们怎么样写书的。现在大学的社会学研究生培养过程,主要是以写论文而不是写书为培训重点。写学术论文比写书要求更高,这里写书当然不是论文集类的书籍。作坊式的师傅带徒弟模式,在社会学家科林斯看来,可以激发学生的情感能量,感受到只通过阅读书本而难以得到的微妙的艺术气质。我们通常说的“百闻不如一见”,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在研究生阶段,为教授做助理研究员是很重要的一个训练,或者与教授合作项目等,也是学习体会学术中每个环节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的良机。通过导师的言传身教,学生得到了学术的真传。
发表的替代方式(publishing in alternative forms),也就是发表有哪些方式。以写学术论文为取向的社会学家也出书,但是他们出的书是学术论文的集子,把已经发表的论文搜集到一起,作一些修改,方便读者阅读。而以写书为取向的社会学家则是从书里边抽出一些核心的东西(core idea)作为论文去发表。在职称评审包括终身教职评审中,通常都以高级学术杂志论文为主,但是不同的系还有不同的评价标准。赖特说,他参与评审中,就是把书和论文都算数,但是论文不能同时是从书里出来的。评选时数量固然常常被看重,但是质量更重要。有些最好的杂志上也会出现一些二流的论文。
对写书和写论文的区别,还可以作一个表演的比喻(performance metaphor)。写论文只是在屋子里谈话,而写书就像在大舞台上,向外面的人们发表演说。也就是写论文是给同行看的,而写书是面向行外人士或者说是社会大众的。我们常听到有些人抱怨有些专业杂志上的文章大家都看不懂了。实际上,我们要清楚这些杂志的阅读对象是谁。专业杂志是学术专业圈子里的人阅读的,但是要让大众明白,就要以另一种方式来表达。比如专业术语、复杂公式推导、统计分析等等都要在把知识传递到社会大众的时候作一定的处理,以大众能懂的语言写出来。
主要审稿过程(primary review process),也就是编辑部或者审稿人决定是否发表论文和出版书籍的过程。对论文的评审重在细节,并且是以挑刺为中心。赖特教授说,有些杂志首先由编辑部一些负责人先坐在一起,把大约1/3甚至2/3的稿子枪毙掉,给作者的理由就是“不适合本刊物”。有些则比较好,会给很有建设性的意见和建议。他本人的投稿从来没有直接被杂志接受过,要么被拒绝,要么修改后发表,甚至修改后也被枪毙。赖特教授最近有篇文章就被一家一流杂志以“描述太多”而拒绝。对书籍的审阅重点在趣味上,有趣味才能吸引编辑,并且是以找闪光点为中心,而不是以挑毛病为主。这样就带来了下面这个区分。
审稿过程有一些负面特征(negative feature of referee process)。对学术论文来说,同行评议决定一切,而出书则是由市场来裁决是否出版。论文要重点看是否写的是对的;而出书则看是否有趣味,不太看重是否正确,因为出版社要赚钱。但是,大学出版社出版学术书籍,因为既可以提升出版社的品位,也可以因为大学图书馆的购买使出版社有利可图,所以大量的学术书籍得以出版。
风格(style),即因为对象的不同,而写作方式也不一样。写论文是严肃的、纯净的,也是以中性的调子写作。而写书就不一样了,可以玩些文字游戏,搞一些幽默等等,这样书籍才有趣,才有市场。写书可以添加一些无关紧要的水分。赖特说,他前些日子听一个找工作的社会学家在他系里演讲自己的研究,讲了半天,不着主题,给出了太多的论题,就是写书的架构,而不是写论文。
因为以上众多的差别,写论文和写书的缺陷(pitfalls)也不一样了。写论文容易造成MPU (Minimal Publishable Unit),也就是做一个项目,尽可能多的发表论文,每个点都尽可能写出一篇单独的文章,可以凑出论文的数量。比如做一个影响收入的项目,可以以性别写一篇,可以以种族写,再以地域写等等。这是很无聊的事情。我们也曾听说某某的论文变个题目就又发表一篇,凑数评职称。这就是写论文的一个重要缺陷。笔者也曾听说,能写一篇的绝不写两篇,以提高文章的分量。就写书而言,容易出现水分多,内容赘述,论题不集中等缺陷。
以上就是赖特教授对写书和写学术论文区别的论述。因为这种区分主要局限在美国学术制度之下的社会学家的学术行为,赖特教授没有区分学术专著和普及读物以及学术论文和普及性文章的区别,因此对我们来说,这种区分显得很粗糙。我们可以不完全同意他的看法,但是还是可以从中得到一定的启发。对未来要以社会学研究为业的在读研究生而言,以写论文为核心的培训是最重要的,这是专业社会学家的基础,也是为学界和推动学科发展作贡献的根基。区别出严肃的学术论文和面对大众的书籍,对我们而言,一方面为发展学科作贡献;另一方面,做公共社会学者,在向社会大众传达社会学知识,参与对世界的解释的同时,也可以从一定意义上改造世界。2004年,某媒体评选影响中国的50名公共知识分子,其中就有三位社会学家。这是我们中国社会学界应该感到骄傲的事情。但是在公共社会学日益受到重视的时代,呼吁学者走出书斋,走向社会,服务社会的时代,社会学家们要在写好为同行交流发展学科知识的同时,也要完成把学术成果传递到社会的任务,甚至可以通过介入媒体,发出社会学家的声音——至少可以抵抗强势群体在思想观念上的通吃,保持观念生态的平衡。
陈心想: 美国明尼苏达大学社会学系博士候选人。